原作者:Bilibili@CoCoVii
男孩所参与的葬礼揭示了理性当中的疯狂,揭示了生命的理性与死亡的疯狂之间的割裂。而葬礼的仪式过程,则弥合了这一裂痕。
死亡位于理性的边界,也亦是疯狂的边界。为了对抗这一疯狂,宗教与仪式只得以一种非理性的方式暂时将其悬置起来。理性不允许人类将自己置于疯狂的边缘,于是它向疯狂作出妥协。以一种理性的疯狂作出妥协。
✒️因为的确是在出现了死亡的念头之后,才开始重新思考死亡这一必然的事实。说来也荒谬,人居然是在接近死亡边缘的时候才恍如隔世的发现死亡是如此的真实,而当生活全部被一种理性所填充,死亡竟成了一种看起来太过遥远而不必有所担忧的事物。然而,我记得从很小的时候就有对死亡的思考,对死亡后一切归于虚无的恐惧。第一次了解死亡,是在大概小学一二年级的样子,那时候问过妈妈,人死了会怎么样?妈妈只简短地回答我,人死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这句话让我感到深刻的恐惧,在我的想象中,人死后就像堕入了虚空,四处全是黑暗的,见不到任何人,也不存在我,以至于后来晚上睡觉的时候经常去想,感到深刻的恐惧。而当生活中的故事不断填充着自己的当下,似乎死亡那一恐惧的景观在逐渐远离。我们渐渐开始从事事业、爱情、婚姻、家庭等等一系列的,由理性包裹的生活状态,因为他们太过令人着迷,以致于叫我们逐渐淡忘了死亡,从对死亡的恐惧转向了对生活中的某一种“失败”的恐惧。
贝尔纳·斯蒂格勒的《技术与时间》
持存:指事物或经验在时间上的持续存在。它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存在,更重要的是在我们的意识中如何保持和展现。
预存:指在我们的意识中,对于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件的预期或期待。这种预期基于我们对过去的记忆和当下的体验,是构成我们意识流的一部分。
持存和预存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密,它们共同作用于我们的意识过程。例如,当我们回忆过去的经验时,这些经验的持存影响了我们对未来可能性的预存;同时,我们对未来的期待也会影响我们如何理解和记忆过去。
第一持存:指的是直接与当前时刻相联系的经验或意识状态。它是即时的、现在的,是我们正在经历的事物。
第二持存:指已经过去的、但仍以某种形式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中的经验。它是我们对过去的保留,这些保留下来的经验可以影响我们对现在和未来的理解。
在这个框架下,注意力可以被视为将第一持存(当前经验)与第二持存(过去经验)连接起来的机制。通过注意力,我们可以有选择地关注当前的某些方面,同时也能激活相关的记忆,从而构建出一个连续且有意义的意识流。
✒️当下的建构正是当下的即时感知与记忆过往的(认知性)感知相互叠加而来的,它就像一个从过去指向现在,又从当下指向未来的一条线性式的情境。当下的第一持存会因为各自的第二持存的不同(也就是认知的不同),而显现出不同的感知。这解释了为什么同一幅画、同一首歌,每个人对其的感受是不同的。
每一个当下的时刻的感受,都伴随着第一持存到第二持存的转化,这一转化是瞬间的,也就是在感受到的那一刻,感受就已经成为了记忆。而转化的过程,也受到注意力是否集中的影响,如果记忆不集中,那么转化的过程便是失败的。同时,转化的过程中,所伴随的,正是第一持存的“死亡”,即当下每时每刻都在消亡。
✒️我曾思考过,什么是活在当下?理性来讲,当下是并不存在的。因为当下总是伴随着感受的过程在不断的消亡,每当对当下有所感受的时候,当下便已经消亡。当下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中间点,而这一中间点,并不在纯粹意义上存在,因为纯粹的中间点是无法细分的,也就无法感知。因此当下的感受必然夹杂着过往对现在的一个指向,这一指向无时无刻影响着当下的所有感知。过去那一复杂而又模糊的指向也恰恰就构成了我们所认知的那个“我”,即“我”必然存在于过去,又或多或少掺杂着对未来的某种幻想式的指向。佛教当中所论及的“无我”,正是抛弃了一切与当下联系的指向,也意味着“我”的死亡。
相片在定格的那一瞬间,所保存下的是第一持存,此后,相片中的场景便已经成为了第二持存,于是乎,相片便预示一种“死亡”。与此相比,绘画作品因为需要调动更多的感受与想象力,也更加依托于第一持存。如果作类比的话,绘画作品可以比作诗人般的多愁善感,摄影技术则比作哲学家般的理性。
死亡与摄影艺术:绘画作品所带来的持存,是属于我们的当下与过去的,并且更加强调当下。而摄影所持存的,是相片中那一特定场景的持存,当我们在观看与脱离的反复过程,第一持存与第二持存反复交替,因此,它更加揭示了一种不断死亡与复归的状态。
第三持存:这一不断的死亡与复归的状态被斯蒂格勒称之为第三持存,即通过技术的手段让第一持存能够完全被重复的再现。
人类喜爱将自己的生活经验进行总结和分类,再将它们编纂成一则故事或传奇。同样,人类亦喜爱沉浸于编造的故事当中,并在故事当中寻找自己的位置。于是乎,故事便成了与摄影类似的,一个不断死亡而又复归的第三持存。
资本主义与技术的变革,使故事欲成为了消费主义的一大来源。资本利用这一特性,用工业式的手段,生产大量的故事、文化。
为什么人们会有故事欲的需求?斯蒂格勒一语道破,人们总是希望扮演一个自己所期待的存在,而社会现实并不能给予每个人以扮演一份自己所期待的存在的可能性,它只能从中调和。于是资本在逐利的天性下便开始生产、贩卖各式各样的存在,并说服我们买下它。与社会现实不同,它不会强调可能性与否或其中的利害关系。相反,它会毫无顾忌地提供各式各样的存在,犹如一桌宴席上的菜品那般应有尽有。
就此,我们会发现一件事情,就是社会现实在此时被割裂了。例如我们在死亡一谈你所说的那样,理性并不允许人类将自己置于疯狂的悬崖上,在一些必要的时候,在一些明显的矛盾出现,而这一矛盾又跨越了理性所能够规制的边界时,理性也会向疯狂做出妥协。就比如人们回避社会现实所提供的现实,转而投入故事欲之下的那个为操控制作而出的一份虚拟的存在,并认可它在实际是拥有一定现实意义的,这种矛盾就叫理性暂时回避了起来。这样的矛盾和割裂其实早就已经显现的,只是互联网愈发达的今天,更是使得这份割裂成为了社会现实的一部分。一句话来说就是真实也是虚拟的,虚拟也是真实的。我们在今天看见的恰恰不是虚拟走进现实,而是现实走向了虚拟。纵然我们依旧能够仰仗理性为我们的疯狂作出解释,就比如沉迷于故事欲下的那个虚拟的存在,都是因为无聊,我们需要找一些有趣的事情来做,来驱赶无聊。
无聊揭示和显现了我们的存在,才让人感到对这一存在之虚无的恐惧。于是人们便急需一面镜子,来窥见自我存在的面貌。这代表着社会现实的一种异化,也代表着另一种心境上的倒置,即将现实认作虚拟,虚拟认作现实的疯狂举动。
也许在某部电视剧、某款电子游戏的角色身上,他们的经历,他们展开的爱情,他们经由事件而阐释的价值观,正是那个我们真正的存在。但由于社会现实的规则,理性的光辉叫我们不得不更改自我存在的序列,展现出片段的、破碎的、不完整的自我。
正是因为无聊让我们察觉到了自我的存在,更无意识的发现了它不能以完整的形象存在于真实的世界上。它无法作为第一持存被当下的我们凝视,而只能以第二持存或是第三持存的方式存在于那个象征了死亡的存在之处。也正是如此,我们无法将一切事物保留在当下,因为当下就意味着消亡,意味着随时会转变为第二持存。于是,我们希望通过某种技术,来保有这一事物的存在,让它以虚拟的第三持存的方式,在日后得以重新复归和显现。就此便使我们不断的逃避真实,而用虚幻来瞥见自我的存在。
资本的逐利性让这一文化的工业生产逐渐走向了极端:文化在渐渐趋于通俗和单一。这一单一机制的循环,能够降低或直接回避我们个体的理性参与和思考。一方面,它更有利于展开能够映射自我存在的那面镜子。另一方面,它为工业生产带来便利性。游戏、影视等文化产业,通过泛符号化的信息与刻板印象,让消费者得以迅速瞥见其中的某种单调的存在方式。
也正是这种简单叙事下的犹如红绿灯一般的符号,导致这面因它而起的镜子特别的脆弱。一旦一天它脱离了我们所认为的原本由它为我们指向的含义,镜子便会破裂,我们得以望见的那份自我的存在也会随之破灭。
讲到这里,我想大家也都发现了我们说到的那个自我的存在,那个在无聊时被我们无意识地察觉而出的自我的存在,其实正是我们所描述的美好本身。当我们以为美好已经死去,美好被人为的破坏,美好被一些世俗性质的利益践踏时,恰恰忘记了真正的美好就显现于我们自己身上,因为我们正是美好本身,也因为如此,我们才会想要去追寻一份虚拟的存在,以看见我们自己所想、所欲、所盼望的,那些早已盘踞在我们自己身上的美好。
✒️自我的存在本身是真实存在的,它并不需要任何媒介来得以瞥见。而我们所期待的那些媒介,那些镜子,总是夹杂着人为构筑的幻象。它为我们打开了拥抱自我的大门,却也让我们为此忘记了我们自我存在本身,更忘记了存在本身就已经意味着我们所期待的那一美好或圆满。
文化的工业生产,文化的泛技术化,让文化从殿堂走向大众,于是许多的人文领域的哲学家们便投来了那一份担忧——技术开创了艺术死亡的时代。
艺术归还给了大众,意味着文艺批评家们的集体出走。于是低劣艺术在一个不伴随批评或阻碍的进程当中,四处蔓延。
然而,对艺术产生威胁的并不是技术,而是我们,是那个被异化的我们。
技术大爆炸后使得信息得以高速传播的互联网所构筑的舆论场,这一外在的力量,在某种程度上整合了我们的意识,使我们的思想变得统一,梦想变得统一,甚至属于我们个人的时间河流以及私人意识领域之中的浪漫也会受到它的干扰。
这一舆论场既脱胎于社会现实,又重叠于社会现实,它既是现实的又是虚拟的。虚拟的场域,给资本得以操控舆论,精准的更改调节,甚至为某一身处于互联网之中的群体直接做下定义,并叫他们追逐难以定义,以混淆好与坏的界限。
互联网的独特舆论场使得好与坏变的模糊,悲剧性的地方是那些能够征得人们眼球的舆论场,通常都是狂乱的舆论场。由被定义的个性化扬起的情绪狂潮掀翻了理性,使得人们如同提线木偶那般地将喜物、理想、爱好甚至私密的自我全权交托给了那个大写的我们,而它呈现的姿态,正是巴塔耶所诉说的魔鬼的符号。
斯蒂格勒就此写道,虚拟空间并不是一个有别于现实空间的另一个空间,而是世界自我投影所借助机制的拓展。因此,被异化的我们并不意味着自我的消亡,因为如果自我之存在消亡,那我们便不会感到无聊,而投身于虚拟的娱乐。
因此,艺术已死目前依旧是一种担忧,因为我们自身的存在之理想还未破灭。即使资本与舆论场域不断的混淆现实与虚拟的边界,妄图从中影响甚至篡改我们的价值取向,它都无法否定我们自身之存在本身。自我总在符号世界的某一处间隙当中,等待着我们瞥见那一真实的理想与存在。
死亡是对自己的身体的谋杀,因此问题便围绕身体而展开。由于现代文明与文化的发展,人变成了碎片化的人物,成了职业和科学知识的一种标志。于是,我们向社会规则租界了自己的身体,将其符号化,这致使我们丢失了自己的归属,丢失被我们所遗忘的存在本身。
一个最为粗暴的例子是——吃播。对于吃播行业的从业者来说,他们可能是出于对美食的热爱,而由此又发觉可以从总牟利,于是这一热爱转变为向资本租界身体以获取利益的手段。从中得以瞥见,商业与资本对人的身体的异化总是最为明显而又潜藏于一个不自觉的过程当中。
与身体租界更为相关的一个例子便是情色。如果要叫我们去回答,一个能被称为美丽性感的女性形象是什么样的这一问题,我们只需要打开视频软件,看一看当中最为广泛的内容便可得知。丝袜、高跟鞋等待,这类凸显身材彰显性感的服饰,也一如红绿灯般的泛符号,直接将我们推入情色之中。然而,有许多人并不认同这一审美倾向,那么究竟为何女性会自觉地向社会现实租界身体已获取金钱和流量呢?原因在于观看者本身也在这一过程中不自觉的向社会现实租界了身体。
当我们在观看某一文化产品时,屏幕上的身体常常被视为真实的存在,而我们自己的身体则被虚拟化了。这意味着我们在观看过程中,自己的身体和感知被暂时搁置,进入了一种虚拟化的状态。这种虚拟化使得我们能够在某种程度上脱离现实的身体,体验到一种超脱的感觉,仿佛自己的存在不再受限于物理形态。
在现代社会,身体租界以获利不再单单局限于传统的工作和劳动,而是深入到了现实生活的每时每刻。于是乎,我们在此得以察觉,正是这一不自觉地被动的身体租界行为,使得为理想而作出反抗者选择了自杀。
某些游戏制品当中的女性角色的形象,就很好的向我们揭示了其中的情色偏执,游戏当中的女性角色已然偏离了现实当中的身体构造。而这一异化的过程已蔓延到我们的现实身体,即借助技术手段以改造身体,以追求一种脱离正常身体构造的行为。
互联网时代涌现的虚拟现象导致的自我存在的异变是否意味着自我存在的死亡与被置换?答案是否定的。死亡与致幻只是一种假象,因为我们已经能够明晰一件事情,那便是艺术文化作品折射而出的完全属于自我的存在,那一存在并不是一个我们自我个体的完整存在本身,而是我们各自个体的完整存在的某一部分。
只有死亡投射来的阴影,也就是自杀所带来的自我审判与反思,才能在那时那个当下将我们个体自我的存在完整显现出来,自然人们不会轻易的踏入死亡的境遇,除非理想破灭。就像我们之前提到的诗人们的自我毁灭那般。然而死亡投射而来的阴影却又是无处不在的,它既给我们带来对未来的恐惧,渲染一阵包含着死亡本身的迷茫,同时也揭示了属于我们个体自身的存在本身。换句话来说,就是文化艺术作品的一大作用就是彰显我们的存在,用以对抗那常伴我们一生的恋人——死亡,即使那份存在时常现身于死亡的阴影之中。只是在这一过程里,由于资本的逐利本性所带来的异化现象,致使了将死亡与存在联系这一起的纽带,将那个我们生来便自明的身体变为了商品的商品。
使得我们在不断向文化艺术作品寻求存在的同时,也在变相的贩卖我们各自的身体,这便使得由文化艺术作品折射而出,不断播演在现实世界之中的虚拟很容易将我们引导至包含着死亡本身的迷茫之中,也致使了虚无的出现,我们个体自身的存在的某一部分被某一文化产品揭示而出。
我们享受着能够感受到自我存在的快乐,我们静静的看着那自我的存在被剥掩在现实世界的虚拟之中,我们目睹了真正的自己的母体一样,悄悄地见证了我们的欲望和理想。我们会在那一当下欣喜世界的美好,赞叹人生的乐趣,感激生活的希望。这是如若那一文化产品或文化领域一旦有所改变,它所构建的镜子一旦被轻微的转动,就会招来我们对于自我存在的怀疑、失望、愤怒、感到背叛,便会显现为包含着死亡的迷茫开路,并以此妄图将虚无灌进我们的身体里。一切的原因都只是因为我们留恋于文化产品所折射的自我存在,而没有察觉那份被折射而出的自我存在是缺失的自我,更是不完整的存在。它只是映射出了能够叫我们察觉存在还尚未消亡的气息,而我们沉浸其中不可自拔,就像沾染上的瘾那般不断的讨要能够为我们带来期望与价值的东西。那一被称为期望与价值的东西,正是我们在之前提到的虚拟现象,在现实世界之中不断来回播演的属于我们个体的身体,我们因为各自的生活经历,也就是不断迈向死亡的历程而欢欣于那具身体的某一部分,能够得到愉悦的感受,能够被彰显而出的快乐,但是我们却忽略了身体的其余部分。这使得我们既不了解自己,也叫本应该被存在溺死的虚无抓住了趁虚而入的时机,如今技术时代下的互联网就是其中最为明显的例证。虽然许多哲学家在讲述类似于此的问题时都热衷于引用电影,但是他们都没有比互联网更能表明那致命的虚无裂隙正在撕裂我们各自的身体与存在的事实。
我们观察互联网,无论是吃播,还是那些被调侃为擦边的视频,或任何来自于互联网、诞生于互联网的文化,几乎都会遇见这样的状况。并且随着互联网的进一步飞跃,这一状况更是来到了没有任何文化或艺术属性的舆论本身,舆论也成为了折射人们自我存在的镜子。但是它相比过去的报纸或杂志要显得更加混乱,这使得我们会更容易受到被建立打造的泛符号影响,也更容易被异变。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借助于艺术文化作品或文化产品来揭示自我的存在是一件危险的事情,甚至是一个发掘自我的禁趣呢?未必如此,就像我们刚刚提及的,我们之所以会被限制与异化,是因为我们各自都长时间的依赖于自我个体的存在中的那身体的某一部分的被解释成瘾了一般的去追求那一身体部分的愉悦所带来的刺激,从而忽视了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旦作品消失,意味着被作品折射而出的那一身体的某一部分也随之熄灭,我们便会错认为自我个体的存在全然熄灭了。虚无也就是在此时趁虚而来,它依托于那一个体的存在全然熄灭的假象。
在与虚无的斗争当中,许多人都忽略了这一点,在探求人之意义与无意义的问题上,死亡永远是问题的终点,我们在面向自我价值时,应当抛弃被注入的与金钱属性相关的价值观念,积极的去接纳所有领域,包括那些被资本搭建的价值秩序本身。以一种混乱的形象冲入混乱的阴霾之中,但始终秉持与其割裂的态度,令那一自我个体的存在的身体的每个部位都被揭示出来,以应对个体的存在全然熄灭的假象。这也意味着,除非人类社会毁灭,除非宇宙尽头的死亡向全人类坐下审判,否则我们的个体的存在就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