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在很久之前就有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即在思考过程当中,必然要面临着某种与我们自我相隔阂的情境当中。在这个问题上,我写过不少的短记,都在试图揭示人的行为方式的根本原因。但是,似乎这只能被加之于一个人的总体成分上,而很难在人的特定的每一个当下去展开。于是便有了这样的思考,即我们的行为是在何处体现的?我们的行为是否真的是一个连续不断的过程?
我们经常说,一个人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是由他所经历的历史、所处的环境所决定的。于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牵强附会的把这一总体的构造成分称之为一种情境,但这根本上不能揭示人的发展性。因为如果他所处的情境由他的历史决定,那么他就用不会再发生任何变化了,他只是带着过去固有的认知去行为而已。于是进一步地,我们可以发现,情境并非是一个过往连续集合所构造出的固定模式,而是以当下为中心点,向过去延申一段时间,这一时间段实际上并不会很长,而是只与当下所联系的一些事实。
心理学有这样一种理论,它认为人的一些特定的行为是由他童年所遭受的创伤决定的,我们自可以先不去怀疑正确与否,就这样一种持续不断着影响着人的总体行为的创伤,一定需要是极为深刻巨大的遭遇,以致于每当类似的情境发生,便会让他不由自主的按照特定的行为去回避这一创伤。这样的情况或许存在,但它总不是十分常态的,我们绝不可能要求认为每个人都于早期遭受过巨大挫折。于是,那些极早的历史只能作为一些虚无缥缈的回忆出现,甚至于在当下的与那过去的极早的历史是断裂的,我们很难相信它们能够直接对接的连续起来。
不过,人们确实会保持这样一种观点,即人从童年有记忆的时刻开始到目前的自我之间,是一个连续的过程,也就是说,我当下的一切都是从那最早的过去一步步发展过来的。这是一个非常合乎直觉的思维模式,但这是存在问题的。就一个空间上的两个点来讲,如果从一端走向另一端,我们的确会认为当下这个点是由它的起点所发展而来的,但是,仅仅就这两点而言,它们之间却是不相关的。它们各自处在一个不同的时空,而且这时空也只是为了符合于我们的直觉所设定的。就其根本上的两个坐标,排除掉两点之间的直线,便没有什么可以将它们联系起来的了,于是我们只能想当然地按最短路径将它们连接起来,然后指着这两个点说,“看!这一点是由另一点发展过来的。”归根结底,这是一种简化的方式去试图把人的两个截然不同的状态用连续不断的过程弥合起来。事实上,当我们真正带着当下的情境回到那原初的场景当中,我们总会发觉那过去的不真实感。当然这不是说历史是不真实的,而是说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情境之间存在一种异样的、断裂的感受。
回到问题本身,我们可以发现行为不仅在两个相距遥远的历史进程中是断裂的,甚至于在同一天中就有着断裂的存在。我们必须认识到,一个人要投入到某种行为当中,就必须要将自己的注意力投入到那个真正与当下行为相关联的状态之中。这种完全的投入的实践,必然要将一切与同一活动完全不相关的注意力剥离出去。于是,在这样投入和忘我的状态之中,实践活动构造了一个封闭的注意力系统,从而与其他活动产生断裂。当然,有人会认为,万物皆是相关联的,一种活动中的实践经验和其他活动是可以相通的。不过这并不与我的论述矛盾,经验通过形成一定的抽象观念,可以在不同活动中相互联系,相互运用,从而达到对经验更为深刻的认识。但这是建立在抽象的基础之上的,也就是说,它是有限度的。我们很难想象从语言学相关写作到农场养殖之间能够产生任何具有实际价值的联系,根本原因就在于二者之间作为两个不相关的实践活动根本上是断裂的。
在上述论述中,我只谈到在实践过程中的断裂,然而这仅仅居于次要地位,毕竟我们并不会经常性的从农场到工厂,再到作家协会中来回跑,更多的时候我们只从事一种工作。事实确实如此,这一种断裂根本构不成对我们的任何威胁。然而它是有启发性的。关键之处在于,我们在进行情境的切换过程当中,必然遭受着一种状态的剥离。如果我们回归到人的自然属性本身,回到那一最原初的自然场景之中,便能很清晰的认识到,原来人的行为不仅仅是断裂的,甚至在多数时候是一种茫然与游离的状态中的。
人的自然属性,是他的最原初情境只能是一种归属于动物性的茫然状态,他仅仅是随着外部刺激与内部的原始欲望而不自主的从事最基本的生存活动。如果将饮食、繁殖、娱乐这些行为剔除,剩下的便只是一种无所事事的游离之态。在经历了语言的进化后,人从这一纯粹的游离中逃逸出去,遁入语言所构造的简单情境之中,从而能够产生与他人合作的基本意识,这些意识就慢慢构造出了人的沉浸活动。它是属于一定意识的沉浸,因为语言向人敞开了一个通往意识世界的裂缝。进一步地,后来的许多思维活动在这种语言场域之中产生连结,构成了人的整体意识的投入状态。但需知,那语言背后的自然现实本身根本上是空无的、茫然的,于是断裂就这样隐藏在意识活动的背后。
如此而来,我们能够理解为何思维的、意识的活动相较于纯粹的劳动实践要更加断裂,因为它更加深刻的揭示了我们意识活动的不足。也就是说,意识活动仅仅只能建立在空无之上,借助一定的语言想象来达成其自身。常有人觉得,思维活动相较于劳动实践要更为高尚,但他们未能意识到,思维的背后只能是空无,一切思维必须要在实践当中才能真正显现其自身。
情境的投入与背后那茫然的游离态,事实上就构成了我们自身活动的断裂的本质。当我们试图从一茫然的的无之中投入到那想象中的饱满的精神世界之中,总会遭遇这样的隔阂。而一旦在一活动中真正达到忘我的状态中,一切茫然似乎又消失不见。于是无论是大到人的历史进程,还是小到不同实践的切换,乃至仅仅进入到投入的思维中,都存在着这样断开的裂缝。
我们不必去试图弥合这一断裂,或是寻找某种弥合的办法,因为在这一试图弥合的思维中本身又处于断裂中的。社会分工本身就是在弥合断裂,它将个人固着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个人只需要安于某一特定的位置,甚或终日重复一致的工作,断裂性便不再那么明显,因为高超的熟练度使得上手投入不再成为困难,而是一种机械式的无意识的工作。于是这一断裂被弥合,甚至于直接复归于那茫然无措的游离态。这必然是危险的。游离剥夺了存在的感知。也因此,恰恰这种断裂是被需要的,我们需要在断裂与游离的辩证过程中察觉自我之存在。